长河百年－－纪念沈从文先生

　　沉默中的话

　　（一）

　　又一个下午，坐在阳台上，天阴阴的，四下无声，间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草木照例是冬天的模样。扶桑花开了又谢了，只一朵黄色的野菊还留枝头，那么弱那么美。对面阳台上一妇人在洗衣，楼下有人在开车库门"哐啷"一声关掉了。没有风远处的山也灰蒙蒙的。我坐在那里，呆呆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事也没有，但却有说不出的悲凉。心里有点想哭。我突然想，沈先生当年是不是也曾这样呆坐着，满心的悲哀和寂寥。我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会想到沈先生，心里会闪出这样一个人影来。一个总那样温和地看着你，那样羞羞涩涩地对你笑，好象总在对你说你应该去爱，你应该耐烦一点，你应该看得远一些的人影来。但我知道我是见不着他了，我能看到的只是掩盖了他小小身躯的背景，那么寂寞那么苍凉。我的眼泪又下来了，在这样一个下午。

　　每年的１２月２９日我总记得，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又多走了一个年头。从今年起，它的前一天１２月２８我同样会放在心里。读了这么年沈先生的作品，到现在才知道这一天是沈先生的生日，仅比我的早了一天。但我却比他晚了７０多个年头！我认识他走近他时，他早已不在这世上。但有时我却觉得离他很近，沈先生说在诗人的笔下女人不会老，我想说在爱他的读者心中沈先生也永远不会老，就象他笔下的那条长河永远年轻永远在那儿流淌，即使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在读者心中流淌跳跃。

　　我生也晚矣！！！直到９４年的一个冬日我才初识沈先生，而此时沈先生离开这个让他无话可说的世界已有7个年头。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么一个星期六起了大早独自到教室去看《从文自传》，从此为那个永远为现实的光与影而跳动的生命感动心折。只记得当时只是那样漫不经心地翻着，就象我平时看小说一样。但心却慢慢地揪紧了，好象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当看到"把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同一个瘦小的身体搁到那排车上去……"这一行字时，大颗大颗的泪水溅到纸面上。我冷。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北风呼啸窗外的枯枝在风中乱舞，说不出的悲苦凄凉。我呆呆地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为什么会这样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喃喃自问。

　　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在为浮在生活表层的东西烦恼着，而此时我好象窥视到藏在浮华生活表层的东西。我说不清究竟是什么，但感觉是那样惊心动魄，那样无可奈何，那样动人却那样愁人，我只有哀哀地哭了。过了半天才出教室，到了图书馆才想到星期六图书馆不开门。

　　（二）

　　我开始有点发痴了，去图书馆一本一本地借沈从文的作品。我很想找人谈谈，谈谈沈从文谈谈生活还有……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对我最好朋友说起沈从文，那朋友笑了，说你现在怎么看"黄书"。她说她们中学语文老师说沈从文写的很"黄"。我想让她读读《从文自传》《边城》《湘行散记》……但我怕她会在书中到处找"黄"的字眼结果什么也读不到。我只有苦笑了。终于周围有一女生也在看沈从文。她有点崇拜王蒙，因为看到王蒙说他最喜欢的作家是沈从文，所以她也拿来看看。但她说不带劲，也不知道究竟好在什么地方。我沉默了，也许我能说出沈从文很多好处来，但我不愿说，我也说服不了她。我只有沉默，除了我自己，我无法说服任何人，到现在还一样。因为沈从文的好处不是用话说出来的，而是用心读，才能读出来。

　　我向来为自己能在任何情况都能看书而得意，但读沈先生的文章我做不到。我只有一个人静静地，静静的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时，才拿起沈先生的作品。我记得清晨寝室里只剩下我一人，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想着她们日后会怎样，自己往往会叹口气，再把目光投到书上；还有在午后太阳懒懒地照着，一个人看看书看看天，发一点楞出一回神；下雨天坐被窝里，拉上床围，听着雨声，一点惆怅，还记得那天读的是《丈夫》；住院时挂着点滴，读着《边城》想着翠翠……

　　当我现在重读沈先生作品时，我仿佛还能看到感受到自己当时的模样当时的心境。那时大病初愈刚回到学校，照例很孤独。经常会为一些现在想来很小的事伤心。想挤进热闹的世界里去，却总尴尬地退出。外面总有很好的太阳，我在阴暗的房子里发抖。这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在沈先生用文字编织的愁和美的世界里得到了映照。那些文字编织的孤独和悲悯，那些我为之愁为之喜为之悲，那些平凡却又闪着光芒庄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也许就是生命。生命象是包着厚厚硬壳的核桃，我看到触摸到的都只是那硬硬厚厚的生活表层，以前我的种种哀乐只为了这一层硬壳。就在冬日的那一个清晨突然有那么一把锤子在上面砸开了一个口子，让你看到里面的一些真正的东西，那么神圣那么悲凉。我开始有点明白，但我始终不清楚里面到底还有些什么。但既然有了缺口，我想总有一天我可以看得更清楚点。

　　生活中有那么多的偶然，偶然有一次借了《从文自传》，偶然在一个无人的清晨用心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些动人的却让人无法不流泪不发愁的人和生命。恍惚中我好象听到"咔擦" 一声，生命裂开的声音，我在孤独悲凉中感到了生命裂开的一点光芒。随后又看了一些书一些电影，象无数锤子砸向浮华的生活硬壳。我开始明白一些事，我开始有点喜欢孤独，开始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我永远感激这些锤子，而沈先生的作品就是那最初的一锤。

　　（三）

　　我已倦于从图书馆里一本本借沈先生的作品。我开始到书店里买，零零星星地买了一些，但始终没有买全他的全部作品。一个午后，太阳斜斜地从窗外透过，书店里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清晰可见。我无意中看到一套《沈从文别集》躺在角落里，套着蓝蓝的书套，很美很寂寞。我走近它，厚厚的一层灰，书脊也有点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发酸，１００多元，我真想把它抱回去。一本本地拿出来，翻着，摩挲着，但我还是没买，因为缺了两本。出了店门，还忍不住回头恋恋地看了它一眼。外面很好的太阳，我在阳光下泪流满面。那间书店我再也没去过，我再也没看到那一套不完整的《沈从文别集》。这应该是五六年前的事，我还清楚地记得。

　　今年我在一家书店的三折区里见到了沈先生的《花花朵朵　坛坛罐罐》，定价１２.80打三折，四块钱都不到。但它还是孤寂地躺在一堆眩目的时尚书里。看到我如获至宝地把它捧在怀里，熟识的店员一脸的不解。

　　今年下半年沈先生的书渐渐多了起来，这时我才隐隐地记起今年应该是他诞辰一百周年，回去一查果然。于是我又看到了〈沈从文别集〉，但没了漂亮的蓝色书套；北岳出版的《沈从文作品三种》真漂亮，沈先生的书就应该这么漂亮；还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沈从文小说集》在封面上挖了个洞，露出了沈先生的头像来，看了真教人喜欢；《花花朵朵　坛坛罐罐》也有了漂亮的版本，十六开铜板纸……新闻上说要沈先生的全集也要出来了，但迟迟不见踪影。我要是有钱真该每种都买，等买了全集后还可以送人，偏我又穷的可怜，还是忍不住买了北岳出版的这一套三本。夜深人静的时候捧着它看时，又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沈先生的作品好象空前地热闹起来。我真希望能这样热闹下去，但我知道热闹过后又会是一段长长的寂寞，即使在热闹时，沈先生还是寂寞的。

　　解放后沈先生作品所有纸版全被毁。８０年代，重新付印时沈先生给友人信中说"过时旧作复有重印机会亦绝不宜寄托任何不符合实际幻想，至多不过起点缀作用……"（见常风《留在我心中的记忆》）不幸的是沈先生又一次言中。

　　沈先生又一次热闹起来，至少我有机会买到沈先生的全集。我相信几百年后几千年后如果还有人类的话，肯定就还有人读沈先生的作品。但我似乎仍然很清楚地知道目前的热闹同样是短暂的。在这样喧嚣的世界中沈先生质朴宁静而流动的美还是不合时宜。

　　在一片热闹声中我感到了悲哀，什么时候善良淳朴能不被人当作无能窝囊来嘲笑？什么时候我们不再为这样的世界写一曲长长的挽歌？什么时候能在所谓的文明进步中能给精神家园留点空间留点自由的空气？沈先生一直为他的理想而活着而努力。即使在被人斥"桃红色反动文人"的时候。沈先生在信中常写到"没有人能理解我，没有人知道我这样做究竟为什么"，我见不着沈先生了，但我知道他总在向人类的远景凝眸，即使不能再为这世界创造美的东西，他也总想为这个世界留住些易碎的美，哪怕是美的碎片。美总是愁人的，而生命总太脆弱的。他总这么说，但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创造美留点美的东西会这么难。

　　如今沈先生的理想仍然远得看不到边。但现在至少有一个机会让世人走近认识一下沈先生。这世上曾经有这么一个乡下人，用自己的一生砸开了厚厚的硬硬的生命外壳，让人看到什么是生命的本质，那带着光泽有着诱人芬芳的美和爱是什么样的，什么是真正值得我们珍惜的东西，什么是真正的人，一些平凡却庄严地活着的人……他倾心于这样一个世界，他倾注了所有情感智慧甚至生命，但得到却是不屑误解嘲笑甚至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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